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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中國科學院院士謝華安
一株水稻,割完一茬,又生一茬;
一片稻田,種下一次,竟能收獲兩回; 一碗尋常的白米飯,冒著熱氣,米香撲鼻…… 可若將時間倒轉幾十年,這平淡無奇的景象卻是無數人夢中都不敢想的奢望。“吃飽飯”,是當時許多人日復一日的渴望。 正是因為經歷過那樣的歲月,一位農家少年把“讓大家都有一碗飯吃”當作畢生的追求。如今,他84歲了,半個多世紀的時光,他就做了一件事——用科技牢牢端穩中國人的“飯碗”。 他是謝華安,中國科學院院士,也因常年躬耕于田間地頭,被更多人稱為“稻田里的院士”——他培育的“汕優63”,曾經是全國種得最多的雜交水稻,養活了許多人;他鉆研的再生稻技術,讓水稻“一種兩收”實現了高產穩產,給農民帶來了更多收成。 ![]()
(一)一粒種子能改變什么?
饑餓,是謝華安人生最早的記憶,也是他最深的痛。 1941年,謝華安出生在福建省龍巖市新羅區適中鎮的一個小山村。他出生時,國家正處于抗戰時期,吃不飽穿不暖是常態,“我的童年是在半饑半飽中度過的。所以我從小就懂得大家有一碗飯吃是多么好。” 這句話他說得平靜,卻折射出上世紀四五十年代無數農民的困頓——土地貧瘠、農具簡陋、種子瘦弱,加上天災與蟲害不斷,即便終年勞碌,仍難換得一餐溫飽。 正是這份刻骨銘心的“餓”,讓他早早明白了糧食的重量,也推動他走上了一條不同的路——從報考農業學校起,他把整個人生“種”進了田里。一年365天,超過80%的時間,他都與水稻育種相伴。 ![]()
然而,讓水稻高產,首先離不開一粒優質的種子。培育一粒好種子,更是一場復雜艱難的跋涉。對于謝華安來說,成百上千次的篩選、試驗已是常態。
在早期研究中,他更像一個農民,日復一日地穿梭在田間地頭,觀察稻苗的長勢。風吹日曬,在他臉上留下了黝黑的印記,一雙手也因常年與泥土和稻穗打交道,變得粗糙干裂,布滿老繭與溝壑。 為了守護試驗田,他與團隊不僅要忍受螞蟥、蚊蟲與毒蛇的侵擾,還要日夜輪守:白天防止牛羊啃食秧苗,夜晚則手持竹棍、打著手電在田埂間驅趕老鼠,有時一守就是一個通宵。干糧配開水,就是他們常年的田間伙食。 可這些,謝華安并不在意。他常說,自己首先是一位“為農業生產直接服務”的科學家,“我們水稻育種一是為高產服務,二是為農民增收、服務農民種植好的品種。”在他心里,那一粒種子,不只是一株稻的起點——它意味著收成,意味著溫飽,意味著農民的日子能好過一點。 ![]()
(二)一粒好種子,如何從實驗室到田間地頭?
這條路,謝華安和團隊攻堅了整整幾十年。 謝華安很清楚,實驗室里的數據再漂亮,也不代表田間就能豐收。對水稻來說,真正的考驗在田里。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稻瘟病如“瘟神”般肆虐南方稻田,許多看似高產的品種一旦染病便成片倒伏、絕收,不少農民因此欠收甚至顆粒無收。 抗病,成了水稻育種路上最險峻的關隘。“要育成新的抗病品種,確實非常難。”謝華安回憶。 為攻克這一關,他走了一條異常艱難的路——把育種材料“趕”到病害最重的地方去。他在三明市五縣稻瘟病發病最嚴重的地方,年復一年地種下成千上萬份育種材料,接受最嚴酷的自然篩選。“經過這樣強大的稻瘟病壓力下篩選,我們確立抗稻瘟病這個目標,與植保學科合作建立了一套抗稻瘟病鑒定程序。” ![]()
正是這套近乎“自討苦吃”的嚴苛體系,最終淬煉出了中國水稻的傳奇品種——“汕優63”。它凝聚了謝華安對“好種子”的理解:“真正的大品種,必須是豐產性、優質性、抗病性和廣適應性的綜合。”
1986年,“汕優63”成為中國種植面積最大的水稻品種,從東海之濱到云貴高原,從海南島到齊魯大地……“汕優63”累計推廣10多億畝,增產糧食700多億公斤,創造了中國稻作史的紀錄。 這個成就,也得到了袁隆平先生的由衷肯定。謝華安清晰地記得:“1986年袁隆平先生到福建來開會,一見面就說,老謝,祝賀你,你的‘汕優63’已經是全國最大面積的品種。” 然而,盛名之下,是外人難以想象的壓力。因為一粒種子,肩負著億萬人的飯碗。對于謝華安來說,每一年都是提心吊膽地過日子,他說:“我每一年都睡不好覺。一個品種,種植那么大面積,一旦出問題,對整個國家糧食安全影響很大。”謝華安坦言,每到病蟲害高發期,他都如履薄冰,“四處打聽有沒有警報聲,直到2001年以后,‘汕優63’慢慢退下來,才稍微輕松一點。” ![]()
(三)一粒種子,如何守護國家糧食安全?
一碗飯可以拯救一條人命,一粒種子可以拯救一個國家。 作為農業的“芯片”,種業安全就是糧食安全的命脈。沒有自主可控、持續創新的種源,再高的產量也如沙上筑塔,難抵未知風險。 如今,中國以不到世界9%的耕地,生產出約占世界四分之一的糧食,成功解決了14億多人口的吃飯問題。水稻作為主糧,支撐起了這一成就。 過去幾十年,為了把飯碗牢牢端在自己手中,中國科學家們推動了水稻培育兩場“綠色革命”:第一次是高稈變矮稈,通過水稻矮化育種,畝產提高了將近20%;第二次是常規稻變雜交稻,發現了“野敗”基因,進而通過雜交育種的方式培育出雜交稻,使我國水稻產量再上一個新臺階。 ![]()
但在謝華安看來,餐桌上的豐盛,并不能消除未來的隱憂。比如,“某一種病蟲害的大面積發生、某一時期的高溫低溫,隨時都威脅著糧食生產”;比如,在人們由吃飽向吃好的需求轉變下,當下及未來的糧食生產,是否一味地追求高產?
對于這些問題,謝華安認為,“作為一個科學家,更應該有前瞻性要有戰略性的格局來保證我們生態農業的可持續發展。”在謝華安看來,“建立種質資源庫,尤其是長期庫,是為子孫后代存下生命的鑰匙。” 好的基因在哪里?在他試驗田的一角,長著一片看似不起眼的“野草”,他卻視若珍寶:“這是野生稻,被稱為‘稻種里的大熊貓’。”千百年來,它們經歷了嚴寒、干旱等惡劣氣候的考驗,是大自然篩選出的生命寶庫。“今天,要把野生稻、農家品種看成未來的基因庫。”這些古老的基因,正是應對氣候變化、培育下一代超級稻的起點。 ![]()
(四)我們離種業強國還有多遠?
從童年對一碗飯的渴望,到讓億萬人吃飽的貢獻;從一個人行走阡陌,到帶領團隊眺望未來……謝華安的育種之路始終未曾停歇。 隨著時代發展,已屆耄耋之年的謝華安,又將目光投向“耐儲存”這一關乎糧食減損與戰略安全的新課題。“我們瞄的目標,是為大眾健康,為今后的安全。”從對抗饑荒、抵御病害,到減少產后損失、提升戰略儲備能力,他始終瞄準國家糧食安全最迫切、最前沿的需求。 除此之外,謝華安更將希望寄托于未來的人才。他常說:“種業創新是一個‘萬歲課題’,一代一代人都會用更好的辦法,育出更好的品種。”他坦言做農業很不容易,常常“受大自然的制約太大”,但仍鼓勵年輕人“學農、愛農、干農”,希望他們“要有擔當的精神,為國為民擔當”。 ![]()
在他看來,未來的種業強國不僅需要培育出集“豐產性、優質性、抗性、廣適應性”于一體的“超級品種”,更需要培養出能應對氣候挑戰、保障糧食安全的“領軍人才”。正如他為后代留存野生稻這一“基因庫”,培育青年,是他心中另一種形式的“播種”。
謝華安用一生,把論文寫在稻田里。 他守護的,從來不只是稻穗,而是一個民族 “手中有糧,心中不慌”的底氣。 稻香萬里,國士在田;一生一事,唯愿糧安。 ![]() 策劃:儲學軍 車玉明 劉洪 統籌:李曉云 敖春磊 李由 記者:關心 郭圻 編導:劉袁媛 徐可 剪輯:劉廈 攝像:陳杰 蔣麗敏 林晨 設計:史澤瀚 新華網 新華社福建分社 聯合出品 責任編輯:日升 (責任編輯:日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