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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百歲地下黨交通員傳奇:13歲少年送藥路上藏身爛草堆躲避日寇刺刀
![]() 編者按 為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上海市委老干部局聯合解放日報推出《抗戰·上海尋跡》專題,聚焦上海老同志抗戰印記,深入探尋偉大抗戰精神所蘊含的磅礴力量。 今年100歲的毛樹興,至今還保持著每天下樓鍛煉的習慣。天氣好時,他甚至會走上一兩個小時,到如今嘉定的婁塘、唐行等地,去看當年自己冒著生命危險,一次次為中共地下黨傳遞信息的“要道”,如今發生了怎樣翻天覆地的變化。 毛樹興說自己“兩只腳特別能走”,這是他兒時練就的童子功。十多歲就開始從事地下交通工作,他說自己一開始是被動的——身為中共地下黨員的大哥毛楚珩、二哥毛平東,經常讓還是“小毛孩”模樣的四弟毛樹興送信、送物資,逃避敵人的注意。 “后來我從被動變為主動,自己想參與地下工作,為抗日救亡出一份力。”從抗日戰爭到解放戰爭,毛樹興家一共出了5名地下黨員,還健在的只剩下毛樹興一人。 “因為看到了舊社會的黑暗,我們一定要想辦法爭口氣,讓老百姓、老實人不要再過這般受苦受難的生活。”2025年的夏天,在位于嘉定區的家中,毛樹興接受了解放日報抗戰尋訪小組的采訪。 “漫長的等待如同無邊的黑夜,卻未曾磨滅我心。”一個關于一個人、一家人的抗日故事,在這位百歲老人的娓娓道來中,徐徐鋪展。 ![]()
毛樹興在家中接受尋訪小組采訪。 舒抒 攝
國破山河在 毛樹興家原本在嘉定徐行鎮伏虎村。盧溝橋事變后,日軍入侵上海嘉定地界,老百姓被日軍燒殺搶掠,甚至家中雞鴨都被捉得精光,村民們只能向荒郊野外四處逃散。 毛樹興的爺爺當時已年過古稀,面對日寇的惡行,老人家當面痛斥“你們這幫日本人都是強盜”,遭日軍拳打腳踢摔倒在地。 “日寇走后,我們把爺爺扶起來躺到床上,后又送他到昆山醫治,但沒多久,爺爺仍舊不治身亡。”當時,毛樹興只有13歲,但“國破山河在”的萬鈞之重,已然壓在了這名少年身上。也正是在十多歲的年紀,毛樹興開始參與中共地下黨在嘉定和青浦一帶的交通聯絡。 一切要從他考取群業中學說起,這是日偽在嘉定開辦的第一所中學。毛樹興回憶,進校后,看見日本人就要鞠躬,“否則就會被扇耳光”。 毛樹興在群業中學就讀期間,來自浙江桐鄉的黃振漢任中共地下駐上海聯絡員,經由毛楚珩幫忙在嘉定租房子開展地下工作。毛樹興被安排作為黃振漢的家庭成員一同入住,對外聲稱回家路遠需要與“大哥”黃振漢同住。一名女地下黨員則假扮黃振漢的愛人,一同住進位于百花街這棟租來的小房子里。 黃振漢告訴毛樹興,群業中學當時施行日寇的“奴化教育”,若繼續在那里學習,日后難保不被日本人利用,應盡早離開。“我回家把這番話告訴了父母,但一開始他們不同意我退學,說能讀書、識字不容易,叫我繼續回去念書。”毛樹興說。 隨著日軍侵華暴行愈演愈烈,嘉定大片地區淪陷后,日寇更是無法無天,到處強奸婦女、搶掠百姓物資等,祖父的死更是激發了毛樹興的抗日斗志,最終他離開了群業中學。 但他沒有搬離百花街的住所,繼續以黃振漢小弟的身份,一邊負責燒飯等后勤保障,一邊參與地下交通工作。 為何要租住百花街這棟小樓?原來,小樓西面的弄堂恰好是日軍當時的站崗放哨處。當地下黨員需要開展活動時,日軍哨點稍有風吹草動,毛樹興就以窗臺的花盆為信,花盆位置不變代表“安全”,位置變化則代表“危險”,如此為經常出沒于小樓的5名地下黨員做掩護。 1939年,黃振漢接上級部隊調令前往青浦支隊部。臨走時,他囑咐當時尚未滿14歲的毛樹興:“一定會有人來接替我,你留在這里為地下工作服務。” 新派來的聯絡點負責人名叫洪鋒,借住在毛樹興家。毛家也自然成為中共地下黨在嘉定的一個聯絡點,日常開會、辦公都到毛樹興家中進行。 毛平東與洪鋒的日常對外身份,是嘉定唐之廟小學的教師。這一身份也為共產黨員來往毛家提供了合理的理由。有的共產黨員剛從與日方的拉鋸戰中脫身,要找隱蔽地點暫時落腳,就來到毛家,其中就包括張維忠、冷濤、劉勝英、張建等革命人士。毛家則對外聲稱他們都是“學校里的老師和朋友”。 在此期間,毛樹興在洪鋒的領導下擔任地下交通的聯絡員,往返嘉定與青浦支隊部,為中共地下黨傳遞信息。彼時,中共在青浦武裝力量的負責人是顧復生,他便成為毛樹興的單線聯絡人。 “有時候,寫有秘密信息的紙條會被折疊成一個初升的太陽,這其實是枚煙幕彈,為了遮掩讓大家來我家開會的信息……但太陽本身也是有意義的,意味著在這片漫漫黑夜里,我們終究會見到光明。”毛樹興說。 艱難送藥路 毛樹興的老家,在徐行當地被稱為“西毛家宅”,一村子的人都姓毛。毛樹興家成為地下黨聯絡站后,主要作用是“有事情商量事情,有危險躲避危險”。當時毛家的聯絡站并沒有活動經費,一切食宿開支均由毛家兄弟五人和父母支撐。 即便生活清貧,毛家人仍待來往的地下黨同志如上賓,寧可自己吃麥飯,也要讓客人們吃上白米飯。為此,毛樹興家還與大伯家合養一頭牛幫人犁地,賺錢補貼家用。 毛樹興女兒告訴記者,如今父親的記憶力有些衰退,淡忘了一些人的名字,但有件事依舊記得諸多細節——送藥。 1939年至1941年,嘉定一帶只有兩間藥房。其中一家華美藥房的老板與毛楚珩關系很好,毛家就通過該藥房籌集藥品,送往青浦支隊部支援共產黨的武裝力量。 彼時,青霉素(盤尼西林)、消炎粉等三種藥物最為緊缺。毛楚珩到藥房購買一部分藥品,另一部分通過嘉定兩名醫生開處方后到藥房配藥。藥品積攢一定數量后,再由毛樹興送到青浦支隊部。 “當時我才十三四歲,長得比較矮小,不引人注目,經常假裝走親戚往返青浦和嘉定運送藥品。”毛樹興說,他經常把藥綁在身上,加上本就是農民出身,不容易引起日軍的注意。但有一次他前去青浦送藥,差一點與日寇狹路相逢。 那天,毛樹興跟往常一樣,吃完早飯,趁天沒亮就出發去送藥。從嘉定徐行步行到青浦支隊部,要走5個多小時。在嘉定黃渡的楊家橋有一個中共地下聯絡點,聯絡人是一名“三面保長”,八面玲瓏,在國共雙方和日方隊伍中都有職務。 “當天我到了黃渡,正好遇上日軍掃蕩,我把藥品交給這名保長后,他把我藏到他家一處堆滿爛稻草的柴堆里,囑咐我不能動,呼吸也要小點聲,因為日本人隨時都會拿刺刀刺向草垛尋人。”毛樹興至今記得,那天自己躲藏的草堆下方已經霉爛,他一藏就是十幾個小時,直到子夜才被保長從草堆里叫出,說是安全了。 保長問毛樹興,這些藥到底是送到青浦支隊部還是送到后方安置傷員的醫院。得知醫院距離黃渡更近,毛樹興決定把藥品先送往醫院。他吃了些點心就動身,終于在出發送藥的第二天中午抵達醫院。 在那里,毛樹興巧遇了正好在醫院值班的嬸嬸。看到灰頭土臉、一夜未眠的毛樹興,嬸嬸馬上問他“吃飯了沒”。得知小侄子已經大半天粒米未進、滴水未沾,嬸嬸馬上安排他吃飯。 毛樹興也沒有忘記正事,把藥品全部交給了嬸嬸,還列了一張清單,寫明每種藥品的名稱和對應的數量。 吃完飯,已經一天一夜沒休息的毛樹興在醫院值班室里倒頭就睡,一覺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嬸嬸找人把毛樹興和藥品清單一并送到了青浦支隊部顧復生手中,顧復生表揚毛樹興辦事靈活,送藥一事總算圓滿完成。 黎明破曉時 80多年后,已經百歲高齡的毛樹興講起當年運送藥品的過往時,依舊能還原一場驚心動魄又艱難曲折的地下斗爭。 1939年至1941年的上海市郊,槍聲、燒殺搶掠之聲不絕于耳。毛樹興說,老百姓雖然痛恨日軍,但亂世之中,離開故土也無處可去,因而大多數人仍繼續留守在嘉定農村。 當時,中共在浦東建立淞滬支隊對抗日寇,國軍在浦東也有一支規模較大的武裝力量三五支隊。兩支隊伍最大的不同是,淞滬支隊只打日本人,保護地方百姓,三五支隊則經常與其他武裝力量發生摩擦。 為此,淞滬支隊將正式部隊撤離至浙江四明山,僅留部分地下黨員在上海。在此期間,有的地下黨員被殘忍殺害,有的被綁架后遭敲詐勒索。面對日益危急的情況,中共上海地下黨聯絡站決定派毛樹興前往四明山傳遞消息。 “我從上海十六鋪出發,凌晨3點開船,到四明山后先找到當地的地下工作站,那是一座廟,聯絡人是廟里一名負責燒香點燭的師父,他是共產黨員。”接上頭后,聯絡人又讓毛樹興登島,前去找淞滬支隊的聯絡人。 “娘舅。”毛樹興找到淞滬支隊聯絡人后,先喊了對方一聲。這并非普通的寒暄,而是聯絡的暗號。 “你怎么一個人來,娘呢?”對方問道。 “娘身體不好。”毛樹興作答。 “身體一定要保養好。”對方一字不差完整對上了接頭暗號。于是,毛樹興匯報了上海地下黨遇到的情況。淞滬支隊立即組織了不到20人的精干隊伍,輕裝短槍回到浦東,隊伍名稱仍叫淞滬支隊,實則是保護中共地下黨的敢死隊。 在此期間,毛樹興家仍承擔了招待和掩護中共地下黨人往來的重任。但從1939年至1945年日軍投降,這個位于嘉定徐行鎮的地下交通站從未被敵人發現。 大約在1943年至1944年間,負責中共上海寶山地下工作的王同衍得到情報,有一批槍支在嘉定、青浦一帶的番麥(玉米)地里。毛樹興立即將消息傳遞給毛平東和洪鋒。最終,槍支安全到手,也幫助中共在朱家角建立了一支新的新四軍小分隊。 不過,小分隊畢竟勢單力薄,被敵人發現后就立即成為被剿滅的目標。這一情況由當時中共上海嘉定地下聯絡人周秉玉通知,毛樹興立即向朱家角新四軍小分隊匯報“有危險”。于是部隊撤退至昆山巴城鎮,洪鋒便要求毛樹興在昆山建立交通站。 “我當時沒有錢,通過南翔復泰醬園老板張慰椿,也就是我娘舅的資助,在巴城的醬色麥芽糖廠建立了交通站。”毛樹興說。 1945年日本投降后,南翔也要建立交通站。毛樹興便回到了嘉定,在復泰醬園當學徒工,建立了南翔交通站,第一時間發展了3名共產黨員。 新中國成立前夕,毛樹興等4名南翔的中共黨員還將南翔周圍的所有碉堡繪制成一張地形圖,并將南翔處于真空無兵地帶的情況及時向中共匯報,從而使南翔實現和平解放。 ![]() 責任編輯:日升 (責任編輯:日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