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過七十，不官不富的我還沒有私家車可以炫耀，在這里，只能絮叨絮叨自己已突破了一個甲子的單車駕齡和也堪稱波瀾壯闊的騎車史。 早在我13歲起我上初中那會兒，因距離當今這個私家車時代還很遙遠，公私合營以后時任誠孚工農動力機廠私方廠長的資本家父親，也就只能開一部大炮牌機器摩托車上下班，并騎著帶我參加過中國第一艘萬噸輪的下水慶典而已。不過，他見我每天要步行半小時上學，還是讓我成為班上唯一一個擁有自行車的資二代而為同學所艷羨。 那是一輛俗稱“跑車”的賽車型腳踏車。因為有這車，愛睡懶覺，卻時任地理課代表的我，每天上學騎著它便可以提前趕到學校氣象站去記錄一下天氣數據；因為有這車，非常貪玩，好奇心又極重的我，還能夠在每天放學后騎著它，一天換一條路線地幾乎把南市老城廂的“彈格路”都踏爛走遍。有點不好意思說的是，當時小小少年的我有時會發發人來瘋——為了吸引女同學目光——表演些個“雙脫手”車技呢! 上高中后，父親給我換了一輛鳳凰牌。關于這輛自行車我有兩件記憶比較深刻的事。 一件是令人開心的，即用自行車和幾個同學組隊“窮白相”，騎行到二十多公里外的南翔古漪園什么的游玩，留下一些黑白照片，雪藏下我們青蔥歲月的芳華，十分珍貴。 另一件是令人感傷的。記得文革爆發后，我父親雖在此前數月病逝，但我家還是被抄砸搶占。一個將我家底樓客堂間搶占做了辦公室的造反組織頭頭見我的鳳凰牌不錯，假模假式地寫了一張字條“借用”；可到了“落實政策”的時候，那頭頭早已不見蹤影。我拿了那張字條到公安局追索，得到答復是：“像這樣收來的舊車多了，你隨便挑一輛拿走吧！”可我一看那一大堆破車都缺胳膊少腿，哪有一輛好用的啊，于是，也就只得作罷了。 下鄉十年，我有三樣渴望得到的愛物，其一是高腰水鞋，因為兩只半高腰雨鞋一趟進東北大醬缸似的爛泥地，隨時都可能“全軍覆沒”；其二是大頭鞋，因為一般棉烏拉（棉膠鞋）難看，也經不住當時高強度勞動的折騰；其三就是自行車了，因為休息日從連隊走到二十里路外的團部看電影逛商店，來回需要步行四個小時。但，這些東西在我還是過于奢侈，實在不舍得購買。返城后我有幸考入當時的人民銀行，在南市區辦上班。我才終于有錢如愿買了輛鳳凰牌圓夢。 騎著鳳凰牌，家住“下只角”南市區的我從“上只角”盧灣區討回了老婆，而后成為接送她回娘家的專職司機。當然，期間也發生過諸如過完紅綠燈后便忘記了重新帶上在馬路對面等我的她之類的糗事，功過摻半。 騎著鳳凰牌，我每天接送兒子在幼兒園小學初中上學，并堅持在節假日領他參加各式各樣的輔導班和看電影觀展覽，慢慢地把他帶大，讓他幾乎從小就成了個上海市區的活地圖。 只是，盡管我的車技嫻熟，有一次還是在穿行非常狹窄的西唐家弄時，和一輛自行車迎面對撞，致使扶在車把上的兒子的幼嫩小手當場被擠破碎，讓我至今想來還很后怕自責。 到了兒子升高中，開學前一天我帶他去楊樹浦自行車行買了一輛火爆鳥，并在他后面騎車督促護衛，鼓勵指導第一次騎車的他自己大膽上車，勇敢地騎回了家，就這樣讓他在買車當天學會了騎車。事后，我曾用一句“城市的男孩認識和征服世界大抵是從認識和征服馬路開始的”開頭，欣慰地寫過一篇《城市男孩和馬路》的小文呢！ 騎著鳳凰牌，我曾和幾位同我一樣不甘蹉跎、誓圓大學夢的學友，堅持多年往返南市老城廂和華東師范大學之間，去聽該校開設的漢語言文學專業自學考試輔導講座。 記得上課時講臺前擺滿了考生們自帶的大大小小的錄音機，其中，我的那個L2400四喇叭最大，你想想我當時有多拼啊！每次我都是用玻璃繩把L2400掛在脖子上，騎車一小時去華師大聽課，遇到下大雨，還得穿上雨披...... 最難忘的是，有一次為了趕考我闖了紅燈，我對交警發急地說：“車你可留下，我也認罰，但現在必須放我走，否則要來不及了啊。”交警同志一聽當場就把車還給了我，并且也很焦急地對我說：“還不快走！” 后來，我調工行上海分行辦公室工作，在外灘15號光明大廈上班，領導給我配備了輛永久牌老式燃油助動車。騎著這輛助動車，我天天在還沒有進入地鐵時代的上海縱橫馳騁，到各區縣支行去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采訪報道任務。但這輛車，畢竟是腳踏車最早的升級版，安全質量遠沒有達標過關，屢修屢壞，屢壞屢修，幾年后報銷的修理費早早地超出了當初買車的費用了。記得是1999年，一天胯下的這輛助動車如同驚馬一般“撂了一蹶子”，我整個人不由自主地一個魚躍撲了出去，趴在地上，只見倒在身后的助動車后輪朝天，仍在飛轉。仔細一看，原來是銹爛的擋泥板在車子行進過程中突然斷裂，一下子卡住了前輪。 更讓我至今也揪心愧疚的是，有一天我騎著車帶兒子上學，不小心讓他的右腳跟在車子行進中卷進后輪，造成骨折，而后幾個月拖著傷腿完成高中學業。 分行辦公室搬到浦東世紀大廈，我改乘單位的班車上班，那輛助動車才終于徹底報廢。 退休后我就想，我這輩子沒能混個私家車開開，至少也要買輛好點的自行車，才能對得住自己。但由于經不住賊惦記，我先后被人偷了900多元的變速捷安特和500多元的天津產銀色款這樣兩輛愛車。后來，因為沒車實在不方便，又不甘心買次車，我在二手車網上取得信息，從浦東很遠的地方用350元買了輛二手的瑪斯特，奮力花了幾小時時間騎回浦西的家。 這幾輛車都很漂亮，質量也很好。在老西門車行買下變速捷安特那天，車行里一個同我年齡相仿的老員工在給我裝配完新車，送我出店門的時候突然翹起大拇指贊道：“老哥，你騎這車蠻帥的！” 哦，悠悠歲月，欲說當年好困惑，一路走來的單車人生啊，令我笑淚相繼，悲欣交集！ 作者原為黑龍江兵團23團上海知青，上海知識青年歷史文化研究會會員。 責任編輯：日升 (責任編輯：日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