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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痕南柯
費凡平 窗子推開的剎那,上海2026年的第一場雪,正巧息了它最后一點游絲般的氣息。 天空像似一塊被水洇濕又晾得半干的灰布,地面上幾乎尋不見白的蹤跡,只有柏油路面上幾處未干的水漬,亮晶晶的,像誰遺落的幾滴清淚,轉眼也要被都市溫吞的呼吸蒸干了。 對面小學教室的窗內,方才還擠滿了一張張因驚喜而漲紅的小臉,此刻那些小腦袋已悻悻地縮了回去,窗扉一扇接一扇地關上,將那一聲聲稚嫩的“下雪了”的余音,嚴嚴地鎖在了室內。 這雪,果真如一場精準的、帶著些許嘲諷意味的默劇,匆匆開幕,又匆匆收了場。 我手里還攥著買豬蹄找回的零錢,涼意透過紙幣滲到指尖,提醒我剛才那陣撲面而來的冰涼與興奮,并非幻覺。 ![]() 屋子里燉豬蹄的香氣已經隱約浮游起來,是為迎接外孫期末考完試的犒勞。可我的魂,仿佛被那陣倏忽來去的雪風挾走了一片,并未落回這暖意融融的廚房,而是飄飄蕩蕩,逆著時光與緯度,向北,再向北,墜向了那片真正稱得上“雪”的天地——黑龍江邊的璦琿,我那早已遠去的青春安扎又拔根的地方。 上海的雪是矜持的,是都市節奏里一個意外的、輕飄飄的休止符。而璦琿的雪,是鋪天蓋地的宣言,是沉雄渾厚的史詩。那里的雪,不是“下”的,是“降”的,是“涌”的。鉛云壓著邊防林帶墨綠的脊梁,沉沉地滾過來,然后,宇宙仿佛顛倒了,不是雪花從天上落向地面,而是整個天空都化作了億萬只素白的蝶,奮不顧身地撲向渾茫的大地。 那才是我所認得的、具有“體積”與“重量”的雪。 松樹溝的冬天,一旦雪起,便常常是幾日幾夜的光景。時間失去了刻度,天地閉合,只剩下一種單調而又無比豐厚的、簌簌的落雪聲,像是亙古的寂靜本身在低語。 記憶最深切的,不是靜觀,而是在那雪幕中最恣意的奔馳。 ![]() 我總愛跨上隊里那匹棗紅馬,它性子如一團裹著烈焰的風。我裹緊臃腫的棉襖,叱一聲,便連人帶馬,決然地撞進那無邊無際的白的渦流里去了。風是銳利的刀,雪是迷眼的沙,可胸膛里卻有一股野火在燒。馬蹄翻騰,濺起瓊屑玉塵,那馬兒狂奔時噴出的滾燙鼻息,遇到徹骨的寒氣,瞬間便凝成霜,掛滿了它的鬃毛、睫毛,甚至我的狗皮帽沿。 我們跑成了一個移動的、被白霧縈繞的灼熱點,像這混沌初開的冰雪王國里,一個孤絕的、熱的靈魂。那一刻,人與馬都脫去了凡俗的形骸,仿佛成了這天地間最自由、最悍勇的精靈,那是一種近乎悲壯的快樂。 跑累了,信馬由韁,闖入一片林間空地。萬籟俱寂,唯有馬蹄(或是后來,我深一腳淺一腳行走時)踏在及膝的、未經蹂躪的積雪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那聲音干凈極了,也空曠極了,一聲一聲,能傳到很遠,仿佛是整個地球的骨骼在輕輕作響,又仿佛是你孤獨的心跳,被這純白的世界放大、回聲。 ![]() 那樣的雪,是會留痕的。一個腳印,一個馬蹄窩,都能清清楚楚印上好幾天,直到下一場更大的雪來覆蓋。它厚重得能埋住半截柴扉,能壓彎河邊細柳的腰,能在知青屋房檐下,懸垂下一尺多長的冰凌,如倒生的水晶森林。它改變了地貌,塑造了季節的骨骼,也深深地、一層一層地覆蓋了我們那些年輕而迷茫的歲月。我們在那樣的雪里砍柴、鑿冰取水、圍爐讀信,思鄉的愁緒被凍得硬邦邦的,卻又總被爐火烤出一滴滾燙的淚來。 窗外的上海,已徹底恢復了它冬日本來的面目。陰,冷,潮濕,一種黏稠的灰色調。剛才那場雪,如同一個輕盈卻易碎的夢,了無痕跡。它戲弄了這座城市的期待,連帶著,似乎也戲弄了我這片刻的沉湎。 這里終究是留不住雪的。雪的精魂,屬于那曠野的、彪悍的、能以絕對的白統治一切的黑土地,而不屬于這精致而逼仄的、以效率和溫吞消化一切的都市。 鍋里的湯沸了,咕嘟咕嘟,是實在的人間煙火氣。我關上了窗,也將那一片北國的莽莽雪原,重新關回了記憶的深處。 上海的這一場雪,終究是薄了,淺了,像一篇寫了個開頭便匆匆結尾的散文。而璦琿的雪,是一部我身體里永遠無法寫完的長篇小說,每一片雪花,都是一個沉重的字眼。 鵝毛飛雪,你大約是不會再降臨東海邊的繁華魔都了。你只肯在夢里,在我恍惚出神的剎那,浩浩蕩蕩,下成一個永不融化的冬天。 責任編輯:日升 (責任編輯:日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