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篇《隱者山河》:被凈化的敘事,被遮蔽的真實,我提出影片濾鏡過深、刻意提純。本篇將繼續這一觀察,再補充幾個視角。 需要申明:我始終懷著對陳其鋼先生藝術成就的敬仰,也尊重導演七年跟拍的堅持。然而當作品以“極致真實”“音樂傳記”之名進入公共視野,便應對觀眾的理解負責,避免造成誤導——尤其是對那些缺乏背景信息的觀眾。 而這部作品,在敘事的提純與濾鏡的疊加中,已漸偏離傳記影片應有的厚重與誠懇。 一、七年七國,記錄了什么樣的“真實”? 影片歷經七年輾轉七國拍攝,積累了豐富的素材。然而成片呈現的,卻近乎一張“海外贊譽清單”: 各國演出片段、海外音樂家與觀眾的贊美、在國際舞臺上收獲的掌聲……這些內容固然真實,亦有其價值,但若幾乎成為有關陳氏藝術魅力的全部敘事,則令人困惑。 整部影片中,我們聽不到來自中國音樂界的發聲。 陳其鋼曾任北京奧運會開幕式音樂總監,作為“中國當代音樂之王”,其作品理應在業內激起回響。 那么,他的作品在中國演出過嗎,接受度如何?中國的樂評人及觀眾如何評價?他的音樂理念在學院內有無討論?……這些本該自然呈現的視角,在片中全面缺席。 這場漫長的跟拍,本該留下更深廣的記錄,卻更像是一次青年導演對藝術偶像的沉浸式追隨。 沒有質疑、沒有對話、沒有爭論,只有單向的推崇。 傳記電影的使命在于“尋根究底”,而本片似乎回避了一個問題:他音樂創作的根系,究竟在哪里? 二、人物弧光的缺失:只見高光,不見來路 所有動人的故事,無論虛構或真實,都離不開人物的成長與轉變。然而在《隱者山河》中,陳其鋼從出場開始,便已是完成態的大師。 他談論藝術、堅持與反叛,言語中充滿智性魅力,但觀眾卻看不到,他如何成為今天的他。 音樂生涯里,他的藝術觀點是否曾遭遇挑戰?作為華人音樂家,他在西方的創作環境中,經歷過怎樣的認同博弈?他的“直言不諱”是否曾讓他付出代價?……這些追問在影片中未被觸及。 唯一可見的挑戰,是他與自我的搏斗;唯一的挫折展現,是人生無常的悲劇。而在藝術道路上,他仿佛沒有“挑戰者”,亦沒有“同行者”,始終孤獨且堅定地勝利著。 影片最接近中國音樂現場的片段,大概是陳在中央音樂學院的演講。然而鏡頭只截取了他婉拒系主任職務的輕松調侃,未展現現場互動、師生反饋或實質討論。 這再次強化了陳其鋼“孤高”的形象,卻也抽走了人物所處的真實關系網絡,由此引出下一個困惑: 三、真空中的藝術家:他的世界只有自己 影片中的陳其鋼,像活在真空中。 除了工作場合與其他音樂家的短暫交流,以及躬耕書院學生仰望式的感謝,他的生活場景中幾乎沒有他人。家人、朋友、師長……全部被排除在鏡頭之外。 唯一稍顯生活化的場景,是法國公寓里的春節聚餐。然而桌旁友人的身份、與陳的關系、他們對陳的看法,皆未被交代。鏡頭很快又轉回他那間狹小的工作室,仿佛他的世界除了創作,別無他物。 這種對人際關系的剝離,固然突出了對藝術家“孤獨”的想象,卻也讓人物變得扁平而抽象。 再純粹的藝術家,也是在關系中存在的。影片隱去這一切,此種“克制”,實則削弱了生命的厚度與真實。 四、錯失的寶藏:當深度讓位于氛圍 導演曾表示,陳其鋼不是輕易交付信任的人,他的音樂,從不迎合。導演亦認為,真正能穿越時間的作品,從來不是為“取悅”而生的頌歌。 然而影片將大量篇幅用于展現音樂的震撼、藝術的崇高、人生的悲愴,卻在敘事層面放棄了深入挖掘的契機,這是否暗含對大眾觀影者的某種“取悅”? 我們聽到陳其鋼說“嚴肅音樂是弱弩之末”,看到他致力于培養年輕學子,也能感受到他希望通過影片讓更多人接近音樂的愿望。 然而影片卻通過濾鏡式的處理,將他塑造為一個近乎圣徒的形象,無形中加深了藝術與大眾的隔閡。 當影片用大量篇幅展示年輕學生對陳的感激與仰望時,我們或許更應發問:音樂如何傳承?思想如何交鋒?藝術如何在泥土中生長? 影片動人,但動人的是音樂本身,是人生際遇的沉痛與慈悲,而非敘事的厚度。 倘若陳其鋼的藝術生命是一座寶庫,那么這部影片更像是在寶庫外圍繞行七年后,只帶回了墻上幾片耀眼的反光。真正的礦脈,似乎仍未觸達。 五、只有隱者,不見山河 寫下這些文字時,我仍被陳其鋼先生的音樂與人生所感動,但也為這部電影的呈現感到遺憾。 它像一場精心編排的儀式,將一位復雜的大師提純為符號化的隱士; 它搭建了一座精致的圣殿,卻抽走了殿宇之下更綿延廣闊的世界。 這部影片被稱為“音樂傳記”,可惜其中只見音樂,不見傳記;只有隱者,沒有山河。 或許,陳其鋼在影片上映前出版自傳、參與深度對談,正是某種無言的補充。 作者簡介:湯曼莉(湯湯),獨立出版人。讀書為樂,做書為生。策劃出版《貨幣戰爭》《贏》《活出心花怒放的人生》《說不盡的外交》《力量從哪里來》《打開心智》《加油吧大腦》《認知突圍》《寫作是最好的自我投資》《斜杠青年》《30歲前別結婚》等。 曉歌編輯 (責任編輯:曉歌) |




